文 | 汽車像素,作者|胡成旭,編輯|冒詩陽
6 月 9 日,比亞迪像往年一樣,把 2025 年度股東大會開在了總部,深圳坪山。
來的人比往年都多,公司臨時把會場從會議室挪到了平時辦發布會的廳里。王傳福在臺上說,今天到場接近千人,是歷史上最多的一次。
提問環節,一位重倉多年的股東站起來,他想知道,公司接下來會往哪走。
王傳福的回答里,第一次出現了一個詞,全球第一。他說,未來三到五年,比亞迪會持續增長,五年之后,在規模上要做到 " 真正的全球第一 "。
不是新能源第一,不是中國第一,而是把豐田、大眾、現代起亞都算進去之后的整車規模第一。
說這句話時,比亞迪正經歷新能源時代以來,最大的一輪降速。2026 年前五個月,比亞迪在國內賣了 78.8 萬輛,同比下滑 43.3%。中國市場已經很難繼續給它提供過去那種增量。
所以王傳福的目標,真正指向的是海外。
仔細看看比亞迪過去兩三年做的事,這個目標并不奇怪。它的打法,早就不像一家只想在海外占據一席之地的公司了。
比亞迪要搶的,是豐田、現代們的基本盤
要理解比亞迪離目標有多遠,先得看缺口。
今天車企里的全球第一是豐田,一年賣一千萬輛出頭;比亞迪 2025 年賣了 460 萬輛,排在全球第六。中間隔著五百多萬輛,大致相當于在現有體量之外,再造一個今天的比亞迪。
這多出的五百多萬輛,能確定的事,是它大部分不會來自國內市場。
2025 年中國的新能源滲透率已經到 53.9%,逼近天花板;比亞迪當年的國內銷量不升反降,比 2024 年少了三十來萬輛。
吉利、奇瑞、長安都在追,本土這盤棋接近見頂,能再摳出來的增量有限。增長的缺口,于是被整體推到了海外。中國之外,全球新能源滲透率至今只有 11% 出頭。
可 " 海外 " 從來不是一整塊,它最肥的幾塊,恰恰是比亞迪進不去的。美國用關稅和法規壁壘,把全球最大、也最賺錢的那塊市場封死;日本、韓國是本土品牌的鐵桶,外人很難撬動;印度則用高關稅和準入門檻把中國車擋在門外。
剩下能打的,是南美、東南亞、中亞、澳洲、英國、海灣國家,以及歐洲和墨西哥的一部分。市場集合更小,每一個能去的地方要扛的份額也就更重。
而這些開著門的市場,沒有一個是空場子。

只有巴西,存量盤握在 Stellantis、大眾、現代起亞和雷諾手里。
把這些市場的主人一個個列出來,名字會不斷重復,出現得最多的那個是豐田,其次是現代起亞,再往后才輪到大眾和 Stellantis 等歐洲車企。
所以比亞迪要搶的海外糧倉,是一盤相當具體的存量,日系、韓系車企用幾十年燃油車攢下來的基本盤。
它真正要換下來的,是 RAV4、卡羅拉,伊蘭特、Creta 這一類經濟、耐用,賣了幾十年的走量車,靠自己的 DM-i 插混和刀片電池純電,在每個市場最走量的價格帶里,一輛一輛地替換。
把鏈條拉直," 全球第一 " 這個口號落到地上,其實是一句更樸素的話,比亞迪得在豐田、現代起亞的基本盤里,把它們賣了幾十年的家底搶過來。
這是一場殘酷的仗,它有多少機會?
王傳福把增長寫成產能表
面對 " 怎么從第六走到第一 " 這種問題,王傳福的習慣,是把它改寫成一道供給側的算術。
6 月 9 日,他談得最多的不是市場,而是產能。他說今年能賣多少車,取決于電池能造多少;二代刀片電池的產能在逐月往上爬,每個月多出兩三萬套;要等到 2027 年產能大規模釋放,國內和海外才會一起放量。
一個本該關于市場、產品的問題,被他解釋成了 " 我能造多少 "。在他的講述里,需求似乎是默認充足的,瓶頸在自己的產線上。
王傳福似乎相信,只要過去三年國內新能源的技術曲線會在海外重演,剩下的問題都可以交給排產表。
這個思路,能夠解釋比亞迪過去兩年的海外布局。
它海外在建、規劃至少六座工廠,巴西卡馬薩里廠由福特退出后的舊廠改造,2023 年拿下,2025 年 7 月下線第一輛車,目標 2026 年底做到三十萬產能;泰國廠 2024 年投產,年產能十五萬;匈牙利塞格德廠兼著歐洲總部,土耳其計劃砸了十億美元(可能暫緩),烏茲別克斯坦、印尼各有布點。
比亞迪這套打法的出發點,是一場關于速度的下注。
回頭看比亞迪在國內的崛起,靠的是技術先行。2021 年第四代 DM-i 把插混做到與同級油車一個價、油耗更低,刀片電池又同時解決了安全和成本,插混年銷量兩三年里從 27 萬輛漲到兩百多萬輛。
那幾年中國的新能源市場幾乎是空的,誰先把又好用又便宜的電動車擺上貨架,誰就能整片整片地收下增量。
這套打法持續到現在。今年股東大會上,王傳福說 " 我每周大概有一半的時間,是在技術的海洋里面游泳 ",他認為自己,是比亞迪 "12 萬名工程師里面的其中一員 "。
可如今這套打法,換算成銷量的過程沒那么順了。吉利、奇瑞、零跑一個個追了上來,DM-i 不再是獨門秘籍,能做閃充的也不止比亞迪一家。
技術越來越同質,越來越逼近物理天花板,再往前邁半步,換來的銷量越來越少。
海外是另一回事。中國之外,新能源還停在比亞迪幾年前面對的那個起點上,滲透率低、好車少、價格貴,絕大多數市場仍是燃油車的天下。
那條曾經把比亞迪一路抬到全球第六的技術曲線,在海外幾乎還沒開始爬。比亞迪想做的,是趕在這條曲線揚起來之前站到最有利的位置,把國內已經驗證過的成功,原樣復制到一個更大的盤子上。
這就解釋了海外這盤棋為什么下得又重又急。比亞迪判斷窗口期有限,一旦海外的新能源也起量,追兵會像在國內一樣涌來,留給先發者的時間未必更長。
它不愿把時間花在等市場成熟上,更不愿把主動權交出去。
今年 6 月,有外媒稱,比亞迪正在考慮收購一座歐洲舊工廠,為此已經看過歐洲 " 諸多工廠 ",正和包括 Stellantis 在內的車企談。
比亞迪更傾向于獨立運營工廠,它想接手的是可以快速翻新、獨立運營、權屬和運營邊界清楚的棕地工廠,而不是再陷入歐洲車企原有的合資、租賃或多方利益結構里。
關鍵工廠、供應鏈自己主導,連經銷和品牌也盡量自己控,服務于效率和速度。它寧愿先不要分攤風險的伙伴,而是一條能開到最快的決策鏈。
巴西那座由舊廠改造,從動工到首車下線只用了十六個月。出口模塊也是一樣,六到八艘的船隊把出海的物流也攥進自己手里。渠道這頭,泰國入股了當地經銷商,拉美綁定一家門店過百的經銷集團,英國的授權店一年內從 52 家加到 125 家,還跟優步簽下十萬輛的單子。
順著這條邏輯,海外那些動作就連成了一條線。王傳福打出去的,是一套能復制的模板,這也是為什么,當外界問銷量時,他會用 " 排產表 " 的邏輯來回答。
能不能成立,最終系于那個最根本的判斷,那條由技術拉動市場的曲線,過去幾年在國內有多陡,未來幾年在海外的很多市場,會一樣陡。
只要這個判斷站得住,把題目簡化成一張排產表,就是最快的解法。
比亞迪 VS 吉利:同樣出海,不同賭法
一個容易產生的誤讀,是把比亞迪的出海,概括成比奇瑞、吉利 " 更重視 "。
論激進,三家其實不分伯仲。論海外體量,奇瑞 2025 年海外賣了 134 萬輛,比比亞迪多近三十萬,連續二十多年坐著中國乘用車出口冠軍的位子;論資本膽量,吉利從沃爾沃、蓮花、Polestar 一路買到和雷諾的動力總成合資。
真正的差別不在激進的程度,而在激進背后的戰略判斷。
奇瑞押的是出口的廣度,整車出口加散件組裝,把車鋪進別人鋪不到的角落,本質是一套輕資產的打法。
吉利押的是資本和結盟,李書福更像一個配置者,他一面抓核心能力,把智能化和新能源技術打磨到最優,一面占股份、結盟友,在工廠和渠道層面,尋求借力。
今年,吉利千里浩瀚 G-ASD 獲得歐盟 UN R171 認證,成為首個通過這一法規認證的中國輔助駕駛系統,搭載車型可在歐盟銷售,不必逐國重復認證。
與此同時,吉利整合哥德堡和法蘭克福研發團隊,成立 Geely Technology Europe,計劃把中國與海外車型發布的時間差,從一年以上壓到 6 個月以內。
同樣在今年,領克的歐洲銷售復用沃爾沃資源;吉利在韓國、南美,復用雷諾的資源。吉利汽車的淦家閱講過,中國品牌出海不是去 " 占領 ",而是要 " 走進去 ",在當地合資,復用當地資源做成雙贏,這是這套邏輯的自然表達。
三種選擇背后,是三種戰略判斷,也是三種關于護城河該建在哪里的判斷。
吉利對技術替代的判斷沒有那么著急。今年 3 月吉利 2025 財年業績發布會上,吉利控股行政總裁桂生悅說,未來經濟型乘用車市場很可能會被 robotaxi 替代。不久后,吉利成為英偉達的汽車合作伙伴之一。
這個判斷顯示,吉利并沒有把今天的新能源競爭當成終局。它相信汽車產業后面還會有更長的技術重排,因此更愿意用合作和資本配置,給自己保留彈性。
正因為有這樣的區別,吉利沒有著急提 " 第一 ",也不會把第一的時間,壓到五年。它更像是在給未來下注,而不是把所有籌碼壓在當前這輪新能源替代上。所以吉利在海外的選擇,幾乎是比亞迪的反面,愿意接受慢一點、分散一點、復雜一點。
比亞迪要用電池、工廠、船隊和渠道,把規模盡快做穿;吉利則更愿意在技術路線、區域市場和合作關系里多占幾個位置。
排產表的另一面
把規模做到第一,是一種目標的設置,是一種戰略判斷,最終也會成為一種結構。
2026 年,吉利、奇瑞、長安、長城幾乎都端出油電混動,去搶豐田 THS 在充電不便市場里的份額,唯獨比亞迪缺席。
技術上它并非做不出。中國車企這一輪 HEV,并不是復刻豐田 THS。它繞開了老牌車企擅長的發動機、行星齒輪和長期標定,把戰場拉回中國車企更熟悉的電驅體系,電池縮小,取消外接充電,保留插混的低油耗邏輯,變成一臺不用充電的混動車。
但比亞迪選擇不做,轉去海外鋪設充電設施。
今年 3 月,比亞迪包下一座一萬八千座的體育場發布第二代刀片電池,同時發布 " 閃充中國,改變世界 " 的計劃。王傳福一個人講了一個半小時,發布會從兩小時拖到三小時;它定下年底前在國內建成兩萬座閃充站的目標,資本開支以百億計,又把閃充站改成自帶儲能柜的儲充一體方案,繞開向電網申請增容的麻煩,占三個車位就能落地。
年底起,這套樁會開始往海外鋪,歐洲的兆瓦級網絡已經在慕尼黑車展上演示過。
去目標市場建充電樁,是比亞迪海外這條線最新,可能也最燒錢的一章。比亞迪賭的是充電網一旦鋪開,過渡形態沒那么重要。別人留著混動,比亞迪選擇不多場下注,把籌碼全壓在新能源轉型這一輪上。
把這些拼到一起,是一套一以貫之的邏輯,增長是從工廠、技術、和充電樁里,一節一節打出來的。
比亞迪幾乎是國內車企中,唯一從供應鏈垂直整合到海外資產,都高度控制的一家。這種重資產的模式,讓規模成為了必選題,在這個維度上,銷量 " 第一 " 只是副產品。
垂直整合只有攤到世界級的規模上才劃算,自己養船隊,得有足夠的出口去填滿;自己建那個量級的電芯產能,得有足夠的整車去消化;自己砸百億鋪兩萬座充電樁,得有足夠的保有量去喂。
奇瑞可以停在出口冠軍,吉利可以做一個夠大的多品牌集團,比亞迪的規模如果不比它們更大,這套攤子的效率,就沒法保證。
這讓比亞迪擁有了沖擊全球第一的可能,也讓它很難接受一個 " 不夠大 " 的結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