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然而,就在同一片產業熱土上,今年年初廣東佛山南海區的一個客運站停車場里,二十多輛嶄新的天藍色公交車被拔掉鑰匙,靜靜地停在草地上任由風吹日曬。它們并沒有發生任何機械故障,但擋風玻璃上卻貼著一張告示:" 氫氣車夠里程安排停駛,不能運營 "。
車沒壞卻要強制停駛?這僅僅是氫能公交一系列矛盾的縮影。
在蘇格蘭,曾經耗資數千萬英鎊、被譽為全球標桿的阿伯丁氫動力雙層公交車隊,在 2026 年初被市議會叫停并全面廢棄,徹底轉向電動車。在中國西南,重慶市更是直接發文廢止了氫能汽車產業指導意見,官方目標完成率不足三成。
種種跡象似乎都在宣告氫能公交正在遭遇大潰敗。然而,矛盾的是,就在 2025 年 12 月,廣州砸下 4.83 億元的采購大單,一口氣采購了 450 輛氫能公交車。一面是存量停運潮,一面是政策與市場同步加碼,氫能產業的撕裂感從未如此強烈。
在瘋狂停運棄用,與重金逆勢狂奔之間,氫能公交這盤棋,究竟在下什么?要回答這個問題,需要拆解三層邏輯:技術之困、經濟之困,以及藏在賬本最深處的政治經濟學。
原理完美,物理不答應
從科學原理上看,氫能公交幾乎是人類想象中理想的環保工具。它的動力來源不是內燃機的直接燃燒,而是氫氣與氧氣在燃料電池中發生電化學反應,唯一的副產物只有純凈的水,實現了零碳排放。氫氣質量能量密度極高,一輛氫能公交加滿氣只需不到 15 分鐘,就能行駛 500 到 800 公里;而純電動客車充電動輒需要幾個小時,續航僅有 200 至 400 公里,且還要搭載沉重的電池包擠占載客空間。
既然如此完美,為何在現實中卻被電動車大幅超越?核心原因在于熱力學效率的物理瓶頸。
從發電、電解水制氫,到高壓壓縮、重型管束車運輸,再到燃料電池逆向發電,每一次能量形態的轉換都會損失大量能量。蘇格蘭斯特拉斯克萊德大學的能源專家測算,同樣輸入 100 度初始電力,純電動車的最終能量利用率可達 70% — 80%,而氫能車僅剩 30% 左右。在同等能源消耗下,電動公交的實際行駛距離是氫能公交的兩倍。
其次,氫氣體積能量密度低、極難壓縮且易燃易泄漏,必須使用 35 兆帕甚至 70 兆帕的碳纖維高壓儲氫瓶,制造與儲運成本居高不下。建設一座加氫站動輒上千萬元,基建瓶頸直接鎖死了大規模推廣的可能。
技術層面的結論已經清晰:在城市公交這條賽道上,氫能從物理效率上就輸給了純電動路線。
補貼一停,立刻停駛
回過頭來看,佛山的氫能公交為什么沒壞卻要強制停在草地上閑置?答案就在那張 " 夠里程安排停駛 " 的告示上。這背后是一筆沉重的地方財政賬目。
佛山曾是全國最激進的氫能先行示范區,累計斥資超 10 億元買入近千輛氫能公交。這些車單價一度高達 180 萬元左右,是同級別純電動車的兩倍多。在當時的政策紅利期,每輛車通過國家和地方的雙重補貼機制,最高可套取近 80 萬元的巨額財政補貼。
但要拿到這筆補貼有一個硬性門檻:車輛必須累計跑滿 2 萬公里的真實運營里程。
問題出在日常運營成本上。全國范圍的交強險及行業數據顯示,氫燃料客車的每公里運營成本約 1.8 元,而電動車僅為 0.8 元。在佛山,除了南海區有加氫補貼(將終端氫價壓至 33 元 / 公斤)外,其他各區均面臨約 50 元 / 公斤的高昂市場價。氫能公交的盈虧臨界點是 35 元 / 公斤。這意味著一輛日均耗氫 13 公斤的公交車,單日燃料成本輕松突破三四百元,跑一趟虧一趟。
為了拿到那幾十萬的購車補貼,公交公司只能承受每天高昂的燃料虧損,拼命讓車跑。廣東省交通廳數據顯示,這批停駛的氫車平均每輛已安全行駛超過 9 萬公里,早已跨過了補貼門檻。在補貼到賬后,面對公交客流的逐年銳減和地方財政的吃緊,公交公司選擇把成本最高的氫能公交直接停駛,切斷每日加氫虧損。這是最現實但也唯一理性的商業抉擇。
上游同樣慘淡,就連 " 氫能第一股 " 億華通,也在經歷資本市場的考驗。

經濟層面的結論同樣清晰:氫能公交在運營端是一筆算不通的賬,無論對公交公司還是對上游供應商。
地方政府的產業賭注
既然技術輸給了純電,經濟上算不過賬,頭部企業持續虧損,為什么廣州市依然逆勢拋出 4.83 億元的 450 輛客車大單?
因為地方政府算的根本不是公交公司的 " 車票錢 ",而是招商引資的 " 產業經濟賬 "。
對于地方政府而言,花幾個億買公交車,本質上是一筆產業投資的 " 入場券 "。以佛山為例,雖然公交運營端承受了巨額虧損甚至閑置,但通過這些巨額的政府采購大單,佛山成功在南海區造出了一個估值驚人的 " 仙湖氫谷 "。如今這里集聚了百余家涉氫企業,帶動了區域內超 400 億元的總投資,并提出了 2035 年產值突破千億元的目標。
廣州的 4.83 億大單同樣遵循這一邏輯:中標的主力直接給了本土企業廣州開沃,單價被極限壓縮至 107 萬元左右。這 450 輛車將直接拉動廣州開發區內二十余家氫能零部件核心企業的超 2 億元產值需求,形成高度本地化的 " 內循環 " 閉環。他們是在用財政真金白銀買單,給本地高新技術產業鏈輸血。
當一項技術擁有 " 高科技 " 光環,卻在現實中遭遇深層商業化死鎖時,往往會引來投機者的圍獵。2019 年轟動全國的河南南陽 " 水氫發動機 " 事件,便是產業投機最極端的注腳。
當時,地方媒體在頭版高調宣傳青年汽車集團研發的 " 神車 " 下線,號稱 " 車輛只需加注自來水,就能實時制取氫氣行駛 "。這種公然違背基本物理 " 能量守恒定律 " 的偽科學,與南陽市政府達成了總投資近 80 億元的合作協議,其中地方政府平臺被要求注資 40 億元??茖W界迅速指出:所謂加水就能跑,其實是靠昂貴的鋁基催化劑與水反應,而制取這些高能催化劑耗費的電能極其龐大,經濟上是個無底洞。不僅如此,創始人龐青年名下公司曾 158 次被最高法列為失信被執行人,有嚴重的 " 老賴 " 和騙取政策資源的記錄。在巨大的輿論風暴中,工信部介入,禁止該車型上路并徹底堵死其申請新能源補貼的路徑,這場荒唐的鬧劇才收場。
當然,南陽與佛山、廣州有本質區別:前者是偽科學騙補,后者是用財政訂單換產業鏈落地。但它們的共同點在于,氫能公交從來不是單純的技術敘事或商業敘事。它是一場由財政補貼驅動、地方政府主導、產業資本逐鹿的 " 產業錦標賽 ",贏家拿到千億級產業鏈,輸家留下一堆閑置的公交車和一張張 " 夠里程安排停駛 " 的告示。
公交賽道已封,重卡賽道開啟
經歷三輪拆解,結論已經清晰:在城市公交這條賽道上,氫能既輸給了物理極限,也輸給了經濟賬。整個行業已經形成共識,氫能公交在運營端和技術端都走不通。至于地方政府為什么還在買,那是另一本賬,產業招商賬。兩本賬互不矛盾,只是算賬的人不同。
那么,氫能汽車的未來究竟在哪里?答案是商用重卡。
2025 年,中國新能源重卡銷量突破 23 萬輛,行業滲透率逼近 30%,但其中絕大多數是純電重卡,只能在港口或封閉廠區內進行幾十公里的短駁。在大型露天礦區、極寒地帶或跨省長途干線物流等極限場景下,純電重卡必須背負重達數噸的電池包,不僅吃掉寶貴的載貨噸位,動輒數小時的充電更是拖累了物流的流轉效率。2026 年 5 月,東風汽車發布全球首款 400kW 重卡電堆,49 噸氫能牽引車百公里氫耗降至 7kg,全生命周期成本開始對標燃油車。
這正是氫能重卡的機會窗口。
同樣的熱力學效率 30%,為什么在公交上輸給了純電,在重卡上反而成了優勢?因為重卡場景下,純電的物理瓶頸,電池自重吃掉載貨噸位、充電時間拖垮物流效率,比氫能的效率瓶頸更致命。兩害相權取其輕,氫能重卡自重輕、加氣快、無懼極寒的優勢得以凸顯。2026 年初,工信部等部門已明確發文,將氫能定義為工業園區內部物流等場景的重要清潔燃料。
同期,東風汽車氫燃料整車累計銷量突破 9200 輛,市占率超過 30%,場景遍布全國 40 余座城市,氫能重卡的商業化正從示范走向批量落地。
技術之困、經濟之困、政治經濟學,三層邏輯走下來,氫能的真正出路不在城市公交,而在礦山、極寒地帶與跨省長途干線物流。這才是氫能產業在經歷資本騙局與政策搖擺之后,唯一可行的方向。
(本文首發鈦媒體 APP,作者 | AGI-Signal,編輯 | 林深)